唐圣芳：八千湘女中的常德女子

2010-9-1 0:16:37　来源：　编辑：　阅读：607次　字体：大中小　我要投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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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月27日常德晚报讯( 陈章善) 　常德沅水边上的大河街是用麻石铺成的，两里多长的大河街紧挨着码头，数不清的吊脚楼悬在江边上，数不清的商铺就挤在吊脚楼中，街上，人流如织，车流如梭，是常德最繁华的地方。沈从文曾在这儿住过，称大河街“乃湘西第一大码头”。

　　在上世纪50年代初，常德城有不少热血女子从大河街启程，汇聚到八千湘女的行列，万里迢迢到了天山。当时，在大河街出生，被沅江水泡大，从吊脚楼溜出来的唐妹子，就是从家门边登上木船，踏上了上天山的征程。

　　八千湘女上天山是部悲壮的历史，其实，湘女们没上天山，她们的绝大部分散落在天山脚下，消失在沙漠上的地窑子中，融化在绿色的军装里。

　　八千湘女在“保卫边疆”的激情中，走进新疆，走进这块神秘的地方。前不久，我偶然听说常德也有女子在那时上了天山。

　　这位当年的常德妹子现在76岁了，我不认识，但是，她的儿子路峰坐在我眼前。这是她6个子女中最小的儿子，说是最小，也四十出头了。好几个晚上，他在值班隙间，断断续续向我讲述了他母亲进疆的经历，讲述了他的前辈在边疆的婚姻，诉说了她们遭遇的苦难。叙述中，路峰不时提到电视剧《八千湘女上天山》，他说片中一些情节不那么真实，苦得不到位，好多常德女人去了新疆，死了的不知，活着的也少来往，而在影片中根本看不到常德女人和她们的故事。

　　　参军

　　　路峰的妈妈叫唐圣芳，出生在常德市的大河街。唐家当时在大河街开着米铺、布铺、油铺，是大河街的大商户。1951年，她不到16岁，就读现在的常德市四中。解放军在学校进行保家卫国的招兵宣传，她决定离开富有而舒适的家庭，不顾身材矮小隐瞒年龄报名参加了河北某解放军部队，新军装都领了，却被母亲悄悄烧了，这次她没去成。

　　不久，“保卫边疆”的宣传再次让她耐不住了，她暗里报了名，领了军装的当夜，她和常德的大姐们在学校集结，然后在首长的带领下沿着大河街走上大木船，踏上了进疆征程。在船上，她望着岸上的大河街，望着伴她长大的吊脚楼，她的眼睛湿润了，但眼泪被出征的激情淹没了。

　　在路上颠簸了半月后，她随着湘女大军抵达西安。这时候，她的父亲寻女心切，也千辛万苦赶到西安，费了无数周折终于找到了女儿的驻地。作为父亲，没考虑自己的身份，没考虑一切后果，向部队首长提出要女儿跟他回家的要求。那年月这可是革命与反革命的问题，父亲的要求不仅遭到首长拒绝，还遭到严厉批评。最后，首长破例让父女见了一面。父亲看着娇小的女儿即将走入气候恶劣艰苦异常的新疆，抹着眼泪把一块金表塞在女儿手上，在寒风的呼啸中离开了西安。这是1951年的冬天。

　　不久，全国开始镇反运动，唐圣芳的父亲以经商为业，在大河街拥有数家店铺，事业上是成功的，可是，爱女为了理想离他而去；儿子在镇反运动中不知是无知还是无情而揭发了他，他因儿子的揭发被镇压。这时候，女儿正随着湘女大军在沙漠中穿行，那块金表后来也因女儿的大意丢失在戈壁滩。

　　　入疆

　　　一路上，有的湘女随着跌入山沟的卡车再也没有爬起来，有的在匪徒的袭击中永远地倒在了戈壁滩……记不清过了多少天，漫长的艰辛伴随着漫长的路程，庞大的车队载着庞大的希望和泪水终于到达乌鲁木齐。随即，好多湘女随首长去了该去的地方。本来，唐圣芳是分配在乌鲁木齐的，首长正对她的去处犹豫的时候，小唐在沉闷中醒来，发现常德的同学吴陵源在车上。一打听，她们想去最艰苦的地方。于是，她就毫不犹豫地要求去最艰苦的地方，首长说西疆最艰苦，她说就去西疆。

　　湘女大军再次穿越天山山脉，再次穿过茫茫戈壁，靠近了塔克拉玛干大沙漠，这行程似乎比进疆以来更长，更艰苦。终于，她们熬到了日夜盼望的终点站喀什。

　　到了喀什，常德的女兵就剩下唐圣芳和吴陵源等三人了。她们不知道，她们已到了祖国西部边陲的边缘，虽说与印度仅差一步之遥，但走的路程已比唐僧西天取经远了许多。这时候，筋疲力尽的湘女们最迫切的奢望是想洗澡，洗个痛痛快快的澡，自从进了新疆，少说也有三个月了，风沙扑脸，时而一身汗，时而一身冰，身上的衣服黏糊糊的散发着恶心的异味，手在脖子上随便擦一下，就是沙粒子伴着的汗疙瘩，别说是女人，就是男人也难受。可是，这茫茫戈壁连饮水也困难，哪里有水让人洗澡？

　　唐圣芳嚎啕大哭了，这是她进疆后的第一次嚎啕大哭，她是沅江的水泡大的，这茫茫戈壁，没有水的影子，没有了伴她长大的沅江，她实在受不了。湘女们都在哭，但，哭归哭，自己选择的路还得走下去。湘女们用苦涩的地下水解了渴，用盐水煮的麦子充了饥，就被指战员们领进了地窑子。那时，地窑子建在离边境不远的荒洲上。这儿的边境线很长很长，和阿富汗、巴基斯坦、苏联等国家相连，国际风云变幻莫测，守卫边疆重如泰山。于是产生了地窑子，地窑子既是观察哨又是住所，隐蔽，便于作战；实惠，冬暖夏凉。

　　这时候，唐圣芳才明白父亲为什么赶到西安劝她回家。当初，她也抱定了吃苦的决心，但绝没想到边疆的苦远远超出当初的想象，是一种连生存也十分困难的苦，这种苦才刚刚开始，她只有在保卫边疆的信念中继续走下去。

　　这时候，20万进疆大军一边警惕着国外之敌的进犯，一边注视着疆内的安全，更担负着长期建设边疆的重大使命，这个重大使命的一半落在了女人身上。这些女人的到来，让天山不再寂寞，让戈壁不再荒凉，让从硝烟中冲出来的农垦战士因为有了女人而跨进了生命的春天。

　　　成家

　　　唐圣芳在这批湘女中年龄最小，个子也最小，被破例照顾到正在筹建的毛纺厂学技术。

　　一天，营长的老婆被当地匪徒劫走了，匪徒还扬言劫走营地的全部女人。在家留守的首长当即把驻地的女人集合起来，给每个女人发了一支手枪和五颗子弹。首长命令：用四颗子弹射向敌人，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。唐圣芳自从穿上军装，这是第一次拿枪，第一次接到这种生与死的命令，她握着手枪不知道怎样把四颗子弹射向敌人，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。好在匪徒没袭击驻地，好在营长的老婆终于在迷路两天后找到了驻地。

　　进疆的常德妹子好几百，就数吴陵源最漂亮，也和唐圣芳最要好。没料到，吴陵源第二年就死了，是为首长生下一对双胞胎男孩后死的，这让唐圣芳至今想起来也悲痛不已。

　　1957年，唐圣芳被调到阿克苏农一师5团，同警卫旅一名姓路的同志结了婚。在那异常艰苦的岁月，她把自己弱小的身体献给了边疆，把自己的青春献给了边疆，她在边疆生养了六个儿女。

　　　回乡

　　　上世纪80年代初，唐圣芳回到了阔别30年的家乡常德。那时，她站在沅水边上还能想象出大河街从前的样子，还能在朦胧中回味到那时的少年，那一次，她让随行的二女儿定居在常德。

　　25年后，她第二次回到大河街，这次她带着小儿子路峰。这次回家的心情有些特别，可能是家乡的变化太大受感动太深，可能是身体不适返乡不宜，她常常站在宽阔的沅水岸边，眼神就凝固在清澈的江面上，然后，从江边的下南门慢慢走到三宫殿，再从三宫殿一步一步挪到下南门，她在寻找昔日的大河街，寻找当年的足迹和当年的激情。小时候，她喜欢和小伙伴们在街上玩耍，有时候，就在街上数铺面的个数，大河街的铺面像鱼鳞叠在一起，老是数不过来，她依稀记得，应该是150多家吧？

　　现在，沅水依然那么清澈甘甜，依然那么宽阔温顺，但昔日的唐家小女的影子不见了，昔日沅水边上的唐家大屋不见了，昔日那么多的铺面不见了……耸立云霄的高楼冲淡了她的思恋，宽阔的沅安路藏起了她梦魂萦绕的大河街，长长的诗墙记载了她儿时的吊脚楼和梦幻，多愁善感的诗句轻轻地抚摸着她心底的伤感。这时候，武陵阁的钟声划破江面，东方红的乐曲回荡在沅水上空，她的心底为之一热，仿佛置身火红的岁月。

　　在大河街不远，政府给她配置了一套住房。这套房子属于父亲的财产，是唐家在大河街曾经辉煌过的象征，是唐家在大河街曾经生存过的印证，她虽说已经把自己融进了新疆，但是，她觉得有责任把唐家在常德的印迹继续下去。于是，她这次回家就把小儿子也留在了常德，了却了压在心底的对父亲的思念。

　　如今，唐圣芳还住在新疆，老伴已过世，她就伴着4个子女抚育下一代的下一代，继续着她当年的激情和心愿。

如今，她的一对儿女生活在沅水边上，女儿常病在家，儿子路峰孑然一身在一家物业公司做保安。路峰靠千把块钱的月薪维持着生活，又在母亲出生的城市延续着对天山母亲的思念之情。